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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 娘

时间:2016-08-10 08:43 来源:散文网(8888ln.com) 作者:姚瑞林 阅读: 发表评论

  哑        娘

  姚瑞林(441001  湖北省襄阳市襄州人民医院麻醉科 )

  18岁以前,我羞于向别人提起我的母亲,因为她是哑巴,我很自卑;

  30岁以后,我乐于向别人道起我的母亲,虽然她是哑巴,我已坦然。

  40岁左右,我时常向别人说起我的母亲,即便她是哑巴,我已心安。

  至今,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从小到大,所有的关于我档案的记录,我的母亲的名字,一直是“姚曹氏”。

  但是令我非常伤心难过的的的是,我们老家的村民,在办二代身份证的时候,由于笔误,村会计又把她的名字写成“姚贾氏”,这让我至今愤然无语。

  虽然她现在已经66岁,没有乳名,也没有大号,只因为她不能说话,是个哑巴。

  因此,“哑巴”也就成为了她的外号,这也可能就是她的名字。

  这一点,许多人可能都不相信,也可能都不理解,我不需要作过多的解释,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自我懂事起,我一直活在我现在认为是的歧视和自卑里,这很大一部分缘于我的母亲,她是个哑巴。

  外婆我没有见过,但我记得我的外公,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乡镇上的牛经纪,袖子里摸手指头,常年还有些收入。

  外公外婆一共生了四个儿女:大女儿,我的大姨,是个哑巴;儿子,我的大舅,是个哑巴;我的母亲,是个哑巴;我的小姨,是个正常不能再正常的乡里妇人,就像我的外公外婆,到现在我都闹不明白,是他们家的风水不好,还是遗传基因有缺陷?
哑娘

  一

  听人说,我的母亲,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是漂亮。

  可是因为哑,便嫁给了我的父亲,一个早年丧父、一贫如洗、大她8岁的我的父亲。

  自我记事起,我的母亲总是向我们姐弟四个比划:父亲大她8岁,比她还矮,她压根就没有看中过他。

  母亲比划时耿耿于怀的表情,至今我都记忆犹新。

  母亲不懂哑语,更不会比划哑语,但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能看得懂。这些无声的手势,辅以她咿咿啊啊的发声,我们都能明白,毕竟我们是她的亲生儿女。

  现在想来,母亲一定没有享受过美好的爱情,甚至她仅有的词汇和手势里,压根就没有这个词;甚至她的一生里,压根就没有这方面的思维能力。

  父亲是个没有多少知识与文化的乡下农民,超过小学三年级以后的语文课本里的生词,他一概不认识,但这并不防碍他随时随地暴发起他那可怕的脾气。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就会被父亲劈头盖脸的毒打一顿,虽然她也努力地抗争过,对打过,但最终的结果,总是她满身的於斑和持续几日的泪水。

  既便如此,她也永远不会丢弃她天天围转的锅台、猪圈、牛栏、鸡舍,以及那属于我们一家七口人但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劳作的七亩三分地。

  那个时候,我的奶奶,体弱多病;我们姐弟四人,一人一个年级;我的父亲,骑着破旧的、没有盖瓦的自行车,驮着从南方买来的大米,走乡串户的换着粮食。

  我所说的粮食,指的是我们那地方出产的小麦、玉米、黄豆之类的,因为没有水,那片土地至今都没有生长过水稻。

  换米的父亲右裤角总是黑污污的,烂几个洞。

  因为那自行车上的链子上面没有遮拦,润滑油总会弄黑了他的裤角;齿轮联合着链盘,总是会绞坏了他的裤边,既便他总是卷起裤脚。

  于是,母亲便会隔三差五的使用发面蒸馍用的碱面,给父亲洗裤子。

  藉此机会,母亲便理所当然地翻捡着父亲的裤袋,间或从里面翻出几毛几角,甚至是几块,母亲总是故作平静地揣进自己的裤袋里。

  待货郎推着小车立在村口一下接一下摇动波郎鼓的时候,母亲便会跟随村里的大娘大婶们围上前去,买些针头线脑,为我们破旧的衣服继续着它们的遮挡或是遮羞的功能:农村孩子的衣服总是最先烂掉膝盖部分、屁股部份及肘部份。

  母亲间或买回几个糖豆,哄我们在她身边团团乱转。

  父亲偶尔也会发现自己的口袋里少些块块角角,这时候,他便会勃然大怒,向母亲追讨,母亲竭力否认,但我们嘴里的糖豆和针筐里的针头线脑,已经明明白白地出卖了她。

  这时候,母亲便又会招来一顿怒骂和暴打,因为父亲不愿看见自己掌握家里财政大权的地位,受到任何动摇和挑战,既便一贫如洗的家里,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几十块钱而已。

  我的母亲,我的哑巴母亲,冒险甚至带有些狡黠的翻捡或是藏匿父亲的些许块角,自己并没有因此受益,尝过一颗糖豆的滋味,或是穿过一件崭新而没有补丁的衣服,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她的儿女。

  直到有一天,这一幕又在上演。

  我们姐弟四人实在忍受不了父亲的暴虐、母亲无声的哭泣,以及她那脸上清晰夺目的泪痕,哭叫着,一哄而上,齐心协力地把父亲推倒在地,而后,与搂着我们姐弟四人的哑巴母亲,一起哭泣、一起流泪。

  此时的我们的哑巴母亲却瞬间没有了泪水,而是把我们姐弟四人紧紧的搂在怀里,就像一只颇有经验的母鸡,高度警惕,保护着她的儿女,以防遭到像鹰般凶暴的父亲的拳脚。

  无声,并不是意味着没有力量,父亲在我们母子五人的紧紧相拥里,或许感受到了某种力量,甚至是某种震憾,讪讪地走出家门,直至鸡入圈、牛入栏,他才从外面回来。

  而仍在劳作的母亲,便会一如既往的从锅里把仍有余热的饭菜递到父亲的手中。

  至今,我还记得在上初二的一个冬天,因为家中没有手表和闹钟,我起的晚了,于是没有吃早饭,便骑着自行车慌慌张张地上学去了,学校,离家五里。

  到第三节课的时候,我看见我的母亲,竟然站在教室的门口,向我招手,为我送来了她做好的面条,竟然还是热的!

  天知道,母亲是怎样找到学校去的?

  天知道,母亲又是如何找到我的班级的?

  母亲总是以她的柔弱,屈服于父亲的凶暴,或者更为准确的说,她是以她朴实的胸怀,容忍着、容纳着、容让着父亲,如母牛护犊般地深深地爱着我们姐弟四人,为了我们,为我们那个残破贫困的家无声地、默默地付出。

  母亲或许不懂得夫妻之间的爱,但她肯定明白,两个人过日子,总要学会包容。

  母亲心里肯定有许多委屈,但她不会表达,不会向别人言语,不会向别人倾诉。

  只有在父亲及我们姐弟四个熟睡的时候,以默默流泪的方式来缓解心中的委屈、苦闷及压抑,以及用那日以继夜的劳作,来填充自己无法言表的情感,母亲那“笃笃”剁草的声音,有时会伴随着如水的月光,持续到后半夜。

  二

  每个女人都爱美的一面,我的母亲,虽然是个哑巴,但也不例外。

  每次母亲下地割草、侍弄庄稼的时候,她都会非常留心田间地头开放着的五颜六色的花草。

  那些花草,与城里人喜好的花草截然不同,它们与我的母亲一样,根本就没有名字,也几乎没有任何人留意它们的存在,它们的生长、盛开、枯萎、灭亡,完全是一种自生自灭、自由自在式的。

  春天的绚烂,冬日的衰落,没有人来寻诗觅句,没有人来触景生情,它们顽强的生活在自己的土地里,一代又一代,一拨又一拨。

  母亲总是很欢心的把它们采摘下来,一把一把的扎好,带回家,送给下学归家的我们。

  曾经,我们也会欢呼雀跃,但慢慢的,随着年龄的增加和接受的事物增多,我们开始对母亲的举动不屑起来。

  母亲似乎丝毫不在意,再忙再累,暮里归家时,手中总会有几把色彩绚丽的小花,装进盛满水的盐水瓶里,放在家中的桌上,每每让残破的家里增加一些色彩。

  此时此刻的我想,那些在田间地头,随手可及的无名花草,或许也在装点着那时间寂寞无言的母亲的心。

  在我大概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曾经无意间有一次见过母亲和村里的大娘大婶们比划着自己的胸部,母亲的意思是自己的胸部很平,不像大娘大婶们那么丰满诱人,那些大娘大婶在窃笑的同时,也不懂装懂地比划着,安慰着或是取笑着我的母亲。

  那一刻,我竟然嘲笑母亲,怎么会有这样粗俗的想法,我甚至用刚刚学会并接受的新词“虚荣”来评议我的母亲。

  但现在,我以那时有这样卑鄙无耻的想法,而深深长久地内疚。

  母亲的乳房,曾经哺育着我们姐弟四人,曾经哺育着我们的成长,曾经并且一直因为超负荷的体力劳动而平浅下去。

  母亲也想有着诱人的曲线,原来残疾的身躯也仍然拥有着一颗热爱美、追求美的心。

  当姐姐长得跟母亲差不多高的时候,当姐姐的身体越来越丰腴的时候,姐姐的一些衣服逐渐穿不上身了,虽然那些衣物是乡村市场上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布料制作成的,但母亲一直舍不得扔掉它们。

  现今想起来,母亲,曾经将姐姐一件不能再穿的粉红色短袖衬衣,用我们上学写字使用的蓝墨水浸染得成了蓝色,晾干之后便穿在身上干活。

  夏日的骄阳,灼人的热气,使得母亲汗流浃背,那蓝墨水竟然从母亲身上随汗滴落,并且浸入了母亲的肌肤,让她上身有着跟姐姐衣服一样大小的蓝色印痕,母亲脱衣的时候,年少的我们看到后竟然捧腹大笑。

  此时,我因为当年的无知而感到深深地自责。

  穷,并不阻止母亲的爱美,一个农村女性追求美的权利。

  但穷,却让母亲的爱美,让我现在,都有一种心酸落泪的冲动。

  三

  我想,我的母亲应该是一位绝顶聪明的乡下女人,这一点,我毫不吝啬我所拥有的词汇里最直白的表达。

  母亲一人在家,曾经养过四头牛,大小十二头猪,鸡二十三只,鸭十二只,狗两条,甚至还养过两只小兔,两只鸽子,这对于一个在七亩三分地上劳累的一个女人来说,又是多么大的工作量。

  有一次,曾听隔壁的大婶讲过这样的一个故事。

  母亲和她同时挎着一篮鸡蛋去卖,大婶的家境稍好,挎的是四十个鸡蛋;母亲为了多换钱,挎的是六十四个鸡蛋,同时被一家小饭馆以每个一毛三分的价格买去。

  大婶和小饭馆的老板娘,为母亲竹篮里的鸡蛋价格歪头算了半天,母亲只比划了几下,便伸出了几个指头,意思是捌块叁毛贰分钱,惊讶的大婶和老板娘直咋舌,最后她们最后计算出的答案和母亲的答案一模一样。

  母亲的聪明便传了出去。

  现在既便是我算起来,也要动一番脑筋的,真不知道母亲是如何计算出来的。

  母亲40岁之前,因为没有停顿的劳作,没有织过一件毛衣,自从看姐姐织了一件毛衣之后,竟然用别人废旧不穿的烂毛衣毛裤,拆线饶团织成了一件极为漂亮的毛衣,而且还是那么合身,更为令人叫奇的是,毛衣上还有两只栩栩如生的小天鹅。

  真猜不到,如枯树皮一般的母亲的手,怎么是如此的灵巧。

  20岁之前的我们姐弟四人,毫不矫饰掩饰地说,几乎从来都没有穿过一双街上卖的成品鞋。

  我们的不管是单鞋还是棉鞋,都是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为我们纳缝出来的。

  漂亮、俊俏、结实、耐穿、有型,是母亲做出来的鞋的特色。

  我们的整个村子,几乎家家都有母亲做过的鞋,我们也曾心疼过母亲,婉拒过别人不要找她缝制,毕竟那是耗时费功的活,但母亲总是用眼瞪着我们,一把夺将过来,拿回家,忙里偷闲地做出来,最后还要亲自送到别人家里去。

  因此,母亲的人缘在村里也是那么的好,因为她不会说三道四,拨弄是非,只会为别人劳作。

  我的记忆中,母亲从来都没有丢弃过家里的任何衣服,再烂的衣服,经过她的糊弄、打样、剪裁、缝制,都会成一双双踩在田间地头的俊鞋。

  我在武汉上大学时穿的母亲为我缝制的松紧口布鞋,以及一件毛衣,竟然让我们的女班主任刘荣老师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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