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不停
时间:2018-02-02 23:37:28   作者:骨头   评论:0 点击:

  推开门,春风静谧,抚面而来,却留不住远行人的步伐。  他背着大布袋,行李不多,可去意已决。一整夜的春雨,路面有些泥泞,天还未亮...
  推开门,春风静谧,抚面而来,却留不住远行人的步伐。
 
  他背着大布袋,行李不多,可去意已决。一整夜的春雨,路面有些泥泞,天还未亮,他便走出了一段路,至那树前,那是村里最年老的樟树,站在第二节树叉上,他便能透过黑暗,望到一间低矮的平房,那是他的家。
 
  他继续赶路,不知走了多久。樟树没入南山,村落匿去踪迹,脚上的解放牌布鞋湿漉漉的,在微微的浅白的晨光下变成崭新的绿色。他的脚步突然被什么拦住,四面微风吹拂,他定睛,眼前的女人露出微笑。
 
  “你这是去哪?”
 
  原来一晃眼,他已经快走出山村的边缘。他回过头,一片白茫茫的薄雾在身后,他倒吸了一口气。放下背包,抿抿嘴,却发觉嘴唇已皲裂,喉口像干枯的井,发不出声音。
 
  “去喝口水吧。”
 
  他使劲点了点头。
 
  他跟着她拐向一条羊肠小道,她是昔日的青梅竹马,如今也变了些模样,略显雍态,头发剪到耳后,再没有花哨的发带,她看上去更加干练,步子也变得沉稳健力。
 
  “诶,诶,到了。”
 
  他回过神,抬头,眼前是清澈的溪流,溪水咕嘟咕嘟的流淌,他把背包扔在地上,将头埋进了溪水里,猛灌了好一会儿,也不顾河水的冰冷,直至皮肤被冲浸舒展,唇,喉,都被湿润,他才抬起头,瞪开眼睛:“我原来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声音更加清亮。
 
  她怔了一下:“你上哪去?”
 
  他又捧起一把溪水泼向脸庞,显得更加精神:“我出门,到深圳去,去赚钱。”他嘴角上扬,眼睛里满是闪闪的光。
 
  “现在去吗?”
 
  “我现在正要往车站去。”他把布袋背上肩。远处是鸟儿在叫,春雨又窸窸窣窣开始了。初春的雨天略寒,山野里灰蒙蒙的,整个村庄被笼罩在烟雨之中,透过朦胧,他好像看见山的轮廓,听见河的流淌,风把他的头发刮得凌乱,往事在溪水里,一并冲进他的脑海。那青葱岁月,仿佛就在昨天,脚底黏土还像是昨日踏过故乡旷野的余温,耳边是水流哗哗,牛声哑叫,麻雀轻鸣,眼前是山河,老樟树,小平房,是那围着爬满青苔的石墙戏耍的时光,一阵细雨,吹散了他的思绪。
 
  “你嫁的可好?”
 
  “挺好,在家照顾公婆,我丈夫他年一过就出门了,也得等好久才能回来了。”她脸上少女的稚嫩已然褪去,眼角额前爬上了些许皱纹,炯炯的眼睛下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只有当看见她咧嘴笑时,才能看到当初活泼的影子,转瞬即逝。
 
  多年来,离乡的是父亲,守望的是他。百无聊赖的漫长思念时光里,总是在与她相处的佐味下有许多宽慰。离乡,出山,在儿时他口中,是伟大的付出,勇敢的尝试,光明的希望,他常爬上那棵樟树,指着烟云中的远方,期待父亲从那片光亮里归来,也遥想,不久的将来,他自己也能乘着父亲与她的期盼与思念,归来这温柔的故土,只不过,父亲去世过早,她出嫁过早,谁也没有等他。
 
  他拉紧行囊,心里确空落落的,这一面相遇,让他变得压抑,步履也不再坚定,他想到父亲每逢离家的不舍,惆怅,想到牵挂人心的山村,平房,想到那可爱的人儿,他脚步放缓,这么多年从未离开过的家乡,这么久都不曾忘记的旧时光,眼前的一草一木顷刻间灵动,飘扬,似在挥手,似在挽留,他望见她好像略带愁容的脸,一切都变得生动,宛如都在向他暗示,为他驻留,他的步伐不再轻快,远行的心更加沉重,反倒开始儿女情长了……
 
  不知不觉已只身走出大山,小路隐没在荒芜之中,身后遥远的山焕发沉闷的青绿色,他头也不回的向车站奔去。
 
  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至站口时已是日暮,他把布袋斜放在长椅上,独自一人倚靠在窗边,彷徨,迷惘,苦恼,他等待着明日的班车,等待着夜幕的降临,等待着突袭的乡愁给予他漫长的煎熬。
 
  长夜漫漫,车站仍然人流不息,他思念是远方的家,回忆像洪水猛兽,将他冲击,包围,晚风呼啸,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二日清晨,他踏上了最早的一班车,老式的绿皮火车,外漆在风霜中褪色,打磨出墩重的色彩,车厢很窄,人却很多,大包小包的行李,离乡的人远不止他一人,人流拥挤推搡着他,良久才坐定下来,又是一个靠窗的位子,躁动的心情也随之安定一点,“你在哪儿下车?”,旁边座位的人问道。她是一个中年女人,行李不多,包里放着一些杂物,隐约看到有为孩子添置的新衣,看来是为人母不久。
 
  “深圳。”他把头转到另一边,微微眯上了眼,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但记忆追溯太久远,已经模糊不堪。小小的车厢嘈杂又冷清,每一支跳动的灵魂都在激切的涌向车窗外,展望窗外浓烟中的家乡。
 
  他再也无法平静了,像婴儿无法捕捉母亲的目光,急切又紧张,可那片温暖的故土早已逝去,眼前的,只有轰隆隆的车轮,决然的将他推入步履不停的人生。
 
  窗外下起小雨,他的心也因此稍感安宁。不再有矫作的惆怅,他不断思考着这即将进行的新生,贫穷,财富,功名利禄,碌碌无为,车水马龙里踌躇满志的工人,烟雨山村里眺望未来的少年……
 
  雨水打湿了车窗,也拍打在他脸上,他无动于衷。偶然偏过头,却见车窗上,雨水中,那一张少年的脸,眼角似已有岁月的刀痕,英气的眉宇紧皱,麦黄色的皮肤褪去光泽,这远行的人啊,仿佛一夜间变得苍老,只有那一双眼,在一片白露中透射出坚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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