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睡莲
时间:2017-08-07 23:09:38   作者:杨林雪   评论:0 点击:

  再一次来到沙盘面前,我自然地闭上眼睛,伸手抓起那一把一把静默的沙子。沙子瞬间好像就变成了一双温暖的手,细腻、柔和、温暖,贴心贴

  再一次来到沙盘面前,我自然地闭上眼睛,伸手抓起那一把一把静默的沙子。沙子瞬间好像就变成了一双温暖的手,细腻、柔和、温暖,贴心贴肺的感觉,再次唤起心底里那一股股暖流。又好像变成了一个不管我多么任性,不管我走多远,他都在原地无怨无悔等我回来的爱人;一种久违了的柔情从心底迅速的升起来,令我哽咽,泪水忽然之间像挡不住的洪水倾泻而下,把一起的同伴们都吓了一跳。这忽然之间洞穿的心底的柔情,其速度之快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甚至来不及招架,就陷落到情绪的漩涡里。陪伴的老师轻轻地说:“杨老师,你想起了什么?”我摇摇手,示意他无法回答,等我平静。他关心地提醒我说:“深呼吸,杨老师,深呼吸,慢慢吐气。”起来拿沙具的同伴们经过我的身边,有人轻轻拍拍我的背,表达她的安慰。我只是尴尬地擦着眼泪,顾不上看看是谁。

  我想起自己最近住院,软弱得不行,身体状况也如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越来越每况愈下。或许不过是一堵看起来还站着的墙,任凭岁月的侵蚀剥落,慢慢地湮没,等有朝一日或偶尔的瞬间,就可能轰然倒下永不再起来。

  我想起近日一直缠绵病榻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羸弱的身体像要倒下的一棵枯树,摇摇欲坠。多年的糖尿病折磨的她越来越瘦弱不堪,腿细的吓人,我有时候都不忍去看。蜡黄蜡黄的脸,毫无血色,总使我想起萎败的毫无生命力的秋日的荒草在渐渐走向冬天的睡眠。渐离殇——生命的脆弱就在我面前,我却毫无拯救之力,又怎么能不悲从中来?

  夏天最热的那些日子,母亲在老家患了感冒,流着清鼻涕,嗓子眼还烧得受不了,父亲就带她去了当地的卫生所,不知道打了些什么针,清鼻涕马上消失了,感冒症状也很快消失,好像是好了,却开始无缘无故的冒虚汗,一阵一阵受不了,父亲跑到镇上又是拿中药又是请医生,又是烫脚又是艾灸,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这个奇怪的出汗就是止不住。两位老人还是在家里硬撑着不来,我们在电话里天天问情况,天天商量接到城里来治疗,母亲死活不答应,说天热等等再说,去了你们不安生。那几天正赶上我听课,考试,做沙龙,就没有及时回家。等我考完试的第二天早上,早早地父亲就打电话来说母亲起床的时候过度虚弱,一阵眩晕倒在地上摔伤了,已经在医院拍完了片子,医生说是腿膝关节骨折必须住院,父亲说,我一个人是真的弄不了了,你们姊妹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我告诉父亲别在家里住院,到城里来重新检查看医生,要住院也得在城里住院,一来条件好些,二来姊妹全在城里,大家轮流照应也方便。

  大热的天, 三十七度高温,车座子都烫人,我二话没说,和妹夫开车就回家了。母亲躺在地上,铺着凉席和毯子,头发凌乱,面色蜡黄,虚弱的不想说话,还是固执的不愿意跟我们走。我说为什么,父亲说,她想在家里养,不去给你们添麻烦。父亲说着说着都眼闪泪光。我只好强忍着哽咽,不让泪水流满腮颊。

  抬眼望去,家里已经一片衰败,看起来好像井然有序,再细看却又杂乱无章,原本爱干净的母亲,勤劳的父亲,因为身体的苍老衰败,缠绵多病,生活细节渐趋粗放化,已经顾不上计较更多了。往日里我们姊妹五个欢天喜地的笑声,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活泼场景再也不见了踪影。一个家庭早早晚晚必然面临的崩溃和解体的预设,在我心中隐隐地痛起来。我劝着父亲收拾一下都走了吧,这个“阵地”你们守不住了,必须得放弃,在这儿养老也不太可能,我们都不在家,去城里吧,慢慢适应。你们要坚持不去,我们就得轮流往家跑,请假误工不说,舟车劳顿,那也是你们不愿意看到的。

  俗话说故土难离,父亲还是舍不得这座老宅子,他一砖一瓦地盖起来,在这儿一住多少年,风里来雨里去,岁月的流转里养大他的五个儿女。他舍不得在这儿守过的光阴。舍不得那些他用过的农具:一把迟钝了的铁锨,一把豁了牙的镢头,一把割不动草的镰刀,一辆跟了他多年声音都沙哑了的拖拉机-------好多工具的把握之处,在父亲长年累月的使用里变得光滑甚至锃亮,记录着岁月的痕迹;漆黑的灶台,废弃的猪圈,鸡栏,曾经的狗窝;坐断绳子的马扎,断了腿的桌椅板凳,磨碎了皮的沙发;母亲用了一辈子的簸箕,针线筐,扎透眼的顶针,裁不动布的剪刀---------样样件件不舍得扔,用不着也不舍得扔,就放在那儿,弄的家里就像一个什么都有的博物馆。

  这些年还有一个现象,就是家里的衣服越来越多,谁穿不了的,不愿再穿的,蓝的黑的白的,红的绿的花的,都往家里仍,而且逢年过节,姊妹几个往家里买新衣服,父亲母亲一个劲地反对,嘴里吆喝着:“别买了别买了,到死也穿不了了”,儿女们还是停不下手来,一包包一件件往家里提------爱干净的二妹,每次回家,趁着父母不注意,偷偷地收拾家里,往外扔东西,再不就偷偷地把一些旧衣服装到袋子里,找地方捐出去或扔掉---------尽管如此,家里的衣服还是泛滥成灾,旧东西到处都是。不管怎么破怎么乱,点点滴滴都是记忆,丝丝缕缕都是牵念,用父亲的话说就是:“怎么走,拔不动腿啊!”更别说父亲的心里还牢牢地装着那些他种了一辈子的田地——种子在他的心里发芽,稻谷在他的心里旺绿,沉沉甸甸的果穗在他的心里飘香,四季风雨在他的心里悄然洒落,岁月的芬芳在他的心里涨满喜悦和忧伤!每次劝他跟我们走,我都看见父亲的眼睛红红的---------。

  从悲伤里走出来,首先,我拿了一棵大树放在沙盘正中央,我觉那就是已经长大了的我,必须顶天立地,用生命的根须扎牢大地,高高地挺起胸膛,以一种轩昂的姿态,随时迎接人生中的风风雨雨。生活给了我太多的磨练,也给了我太多成长的机会,感恩一切。接着我又拿了一朵睡莲,放在我挖好的池塘边。这段时间一直早起走路多锻炼,每次经过小区公园里的门口,都要绕道过去看看那些牵动我心的睡莲,这儿不是真正的池塘,准确的说不过是一弯人工造就的水池,池塘里的水质看起来很差,水面上漂浮着很多杂乱的树枝和枯叶,以及许多难看的白色垃圾,也间或有许多浮萍、水草拉拉扯扯的混杂其间,在这个看起来实在不怎么美丽的水域里,依然盛开着一朵朵圣洁的睡莲,尽管那些垃圾几乎要把她们吞噬的样子,睡莲花依然旁若无人,倔强的开着,每次看每次都令我深深的感动!——在这个物欲横流甚至乌烟瘴气的世界里,我们就要学习睡莲的样子,倔强的开出自己生命的花来,旁若无人散发生命的芬芳和清香!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若盛开,其奈我何!人没有一点精神是不行的,难道我们还不如一株植物吗?

  其次我拿了一位医生模样的人,我希望他能帮助我,把母亲的病治好。接着,我在沙具架上翻找一位像我母亲的人。没有找到很合适的,只找到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妪,老到头都快要抬不起来了,放在沙盘里。她的旁边放了一个小小的漂亮女孩,代表童年的我自己。深记得小时候经常挨揍,我希望母亲虽然年纪大了,依然能够反省一下她的教育方式给我童年留下的伤痕。母亲是个比较强势的人,小时候家贫,姊妹又多,直到现在,我不记得母亲抱过我,搂过我,更不知道妈妈的亲吻是什么滋味。有一首歌叫“世上只有妈妈好”,从来不能打动我,我的印象里,奶奶最好,因为我从小跟奶奶长大,直到上小学回到自己的家,那时都已经六七岁了。其次是父亲最好,因为从来不记得父亲打过我。满脑子里都是母亲对我发脾气的画面,她生气的脸,骂我的样子,手里挥舞着的小木条--------

  我从小不懒,但是在母亲看来挺糊涂,就喜欢读书写作业,不把家务事放在第一位。比如,为了早晨上学不迟到,草薅的太少就回家了,妈妈生气就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我夹着眼泪背起粪箕子再去地里拔一趟草,还不能拔得太少,太少了又交不了差,这样回家吃饭去上学就彻底晚了;暑假期间不想做饭,我逃到学校教室里写作业,刚刚坐下又被二妹给追回去,说母亲要我做午饭,回家先挨一顿骂;因为上课放学回家晚了,生产队里分到各家的花生复收地,母亲一个人收不过来,被别人家抢完了,母亲有气无处撒,一手拿着小镢镰,一手抓着我的胳膊当着大家的面,转着圈地骂我打我,母亲的愤怒,我的哭喊、挣扎、和疼痛--------当时的一些画面仍历历在目,真是奇怪,年过半百,怎么还会动不动想起这些小事来呢?

  说实话,我那时候对母亲是恨的,因为从小跟奶奶一起长大,本来对她就没有依恋,情感隔离很严重,她又那么脾气暴躁,动辄非打即骂,除了奶奶留给我的温暖,我在母亲身边过着非常压抑的童年。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这些遗留的伤痕,固着在潜意识里,形成我自卑脆弱的人格部分。直到有一天我考上高中住校离开家,我一点远离家庭的痛苦都没有,倒是听父亲说,我走了,妈妈在家挂牵的掉眼泪,我还真是惊讶,那时候心里多少有些感动——尽管看起来母亲经常对我发脾气,打骂不休,原来还是很爱我的呀!但就算是这样,我仍然跟她亲不起来,从小到大我无法亲近母亲,偶尔一次回家住住,我尽量避免和她睡在一张床,我做不到和自己的妈妈肌肤相亲。我听同伴们拉呱,说回家可以让妈妈搂着睡觉,想想都幸福死了。我就觉得怪怪的,怎么可能!

  因此,我一直觉得不幸福,很久很久的岁月里,我仿佛是个抑郁患者,一直不想活着,婚姻很可怕,(因为母亲的脾气,我经常看到的是父母之间的争吵)人生的词典里没有幸福这两个字。好多人幻想着回到幸福的童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不,我害怕回去!我有时候幻想着母亲有一天会给我道歉,并重新爱我一次。当然,反思自己,我是一个好女儿吗?我没有让妈妈失望过吗,显然,我也是很惭愧的。所以,我又有什么理由计较母爱的不当之处呢?

  再后来,我远离家乡在外打工,闯自己的天下,也很想家人,更多的是想念奶奶,牵挂父亲,对母亲也关心关注,却还是心里含着淡淡的恨,虽然从不提及,却仍像一块暗藏的伤疤,不碰不痛,一戳就流血。直到三十岁左右,有一天突然读到了一篇文章,说是年老力衰的父母你完全可以把他们当做你的孩子来看待,忽然之间仿佛有一道光直射我幽暗的心底,那一刻,顿悟一般,我原谅了母亲,开始觉得她的可怜——她不会表达爱,但不代表她不爱我们,只是她延续祖传的教育理念——所谓棍棒之下出孝子——打骂是爱的另一种方式而已。

  从那一刻的成长开始,我仿佛长大了很多,再也没有恨过母亲。并且,努力试着去爱她照顾她,关心她,及至后来自己也做了母亲,俗话说“养儿方知报母恩”,我更深深理解了母亲对我的爱,不管儿女怎么做,是远离还是亲近,是包容还是纠结,母爱就是母爱,从来没有变过,永远在那里。

  想起扎西拉姆那句动人的诗歌:《见与不见》。是的,有时候我们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亲人,甚至爱着一个自己认为值得爱的陌生人,也会是这样的:不管你见与不见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管你爱与不爱我,你都在我的心里,像池塘里的那朵美丽的睡莲,永远盛开着。

  越来越对沙盘课有信心,既然一把沙子就会让我瞬间泪崩,倾尽情怀,深深地疗癒,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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